女将 第3章 04

第3章 04

3748字

裴炽在我身边安然睡去后,我却辗转难眠,思绪在夜中飘回了几个月前。

那时我穿着破烂衣裳,蓬头垢面的出现在陶翎府前,陶翎恰好下朝归府,被坐在地上的我死死拉住衣摆。 生怕晚一点,我就会被他府上的侍卫赶走。 陶翎低头与我对视两秒,又偏头对身旁的侍从说了些什么,伸手将我扶起,温声道「别怕,让小芹带你去洗浴。」 小芹是名侍女,看起来还未及笄,她领我进了府,去了洗浴房,给了我一身新衣裳,最后把我带到了陶翎书房去见他。 踏入书房时,陶翎坐在左侧的木质案台前提笔思索着什么,转而落笔,又划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我。 只是这一眼,他便愣住,慌忙放下手中的笔杆绕过案台走至我面前,眼里闪过一瞬惊奇,很快又神色如常,温声问我:「姑娘是从何处流落至此的?」 我假意没有注意到他那一刹那的变化,落下盈盈一礼,声音哽咽,几近落泪:「回大人,草民从南晋边境逃离至此。」 「草民的家人在战乱中亡了,一路上只有大人心慈,恳请大人留下草民……」说罢,我跪坐在地,朝他磕头。 我在赌,赌我是否有那般好运,他又是否有那般好心。 陶翎犹豫再三,嘴唇张了又张,还是没说出一句话,终又对上我的眼神,问道:「姑娘芳名?」 「回大人,草民姓林名瑾。」我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怕他一眼便能看出我在撒谎。 他轻轻颔首,喊来府内总管:「从今日起,林姑娘便是我府内之客,好生待之。」 「是。」 陶翎竟让我留下了,没有多过周旋。 直至被总管乔绪带入客房,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何陶翎会如此轻易就同意收留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为何他见我时有一刹那的慌乱,为何他不怀疑我的话语。 我没有再细想。 小芹被派来照顾我,她笑吟吟地唤我林姑娘,又自顾自地给我介绍屋内的陈设。

「陶大人特地叮嘱了,要好生照看着林姑娘。」

她为我铺好床铺,让我安心入睡。 夜色渐深,我度过了在陶府的第一晚。 次日一早,待我醒时陶翎已下早朝,派人让我前去同他共用早膳。 进屋便见他正坐在桌前等着我。 「以后都不必行礼了,」他抬手止了我正要行礼的动作「林姑娘是客,把这当自家便是。」 「若有什么吃不惯用不管的皆可和乔绪说,他会安排。」 言罢,站在一边的乔总管冲我点了点头。 我同他颔首,算做是回应,又谨慎落座。 他为我盛了一碗米粥,推至我面前。 我未动筷,垂眸良久,还是问他:「大人为何如此相信我。」 他好像料到我会询问,却避而不答,只说:「我并无他意,姑娘也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这四字许是陶翎随口一言,在我身上却成了讥讽。

倘若让他知晓自己好心救下的女子是敌国将军府之女,他又会作何感想?

05

转眼间我已在陶府住了半月有余。 和陶翎愈发熟悉后,我总觉得陶翎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但我不知是谁。 承了那人的恩,我在府中生活的很好。 我当然不是凑巧出现在陶翎府前。 我需要在京城安身,需要适合的身份,一路打听中听闻了陶翎的名字。 十九岁时就一举夺魁,成了新科状元。 摄政王为了架空朝堂老旧势力,换了一批大臣,让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又年纪轻轻的陶翎任了太傅。 虽说这种局势下职权有些形同虚设,但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会少。 当朝太傅,身份挺合适的。 我想,哪怕是做府中的侍女,我也能有机会做些什么,而现在竟成了府中的客。 陶翎府中的巡管不严,我常常等到小芹睡了之后跑去后院的空地,捡地上干枯的树枝练剑。 次次练完后,我都要仔细抹去地上的痕迹,再回到屋内。 陶翎时不时来对我嘘寒问暖一下,邀请我与他一同吃饭。 怕我吃不惯,还会命人上街买些糕点,一般是炒甜板栗或者栗子酥,恰巧都是我爱吃的。 看我带上路的衣服极少,便唤人来府中给我定制衣裳。 花花绿绿,我不喜,嘴上还是答谢。 他一下就能看出来,又命人换了一批。 我本着报答的心思为他送茶,他却抬头问我「林姑娘喜欢诗词歌赋吗?」 我摇了摇头,山上只有一生习武的祖父和四肢发达的禁军,我上哪学这些东西去。 二哥倒是喜欢,偶尔会念给我听。 「但我识字。」我怕他失望,又补充到。 陶翎轻笑了一声,让我坐下。 我坐在案台旁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杆,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墨迹。 「你看。」他将写好的字摆在我面前。 【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声】 「这句词的意思是粮食丰收,百姓安康,踏歌而行。」他温声给我解释「这也是我的心愿。」 我接过他的话语。 「君王善,百姓才能安。」 「王不善,百姓何以安。」 他轻轻颔首,笑面晏晏:「林姑娘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陶大人想象的是什么样的?」 他又不答话了,只是笑,低头看他的书卷。 好怪,我想。

06 直至那日,我决定从陶府翻出去,打探打探京城的地形。 我早就观察过了府中的围墙,不算太高,后院空地上恰巧有个长草的假山,接个力便能翻出去。 正当我打算踩上那座假山,忽得察觉到后背有人。 几乎是一瞬间,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长木枝,侧身躲过了想抓住我衣领的手。 在我差点将木枝挥出的那一刻,突然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陶……陶大人。」我心虚,慌忙扔了手里的东西。 我以为他会有怒火,有斥责,但我得到的只有一声平静的关怀。 「夜里凉,回屋吧。」 我站着不动,我不信他会认为流浪的平民女子会武功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更不信他的心善能对我好到这种程度。 「陶大人,您没什么想问的?」我做足了心里准备,打算直接捅破这一切。

与其让自己处于被动的局势,倒不如主动一些。 「你刚刚是想做什么?」他见我不动,叹了口气,转身拉起我的手回了屋。 我略微挣扎了一下,发现他握得很紧,便作罢了。 「我想出府。」我朝他实话实说。 「那我明天带你出府赏花去,如何?」 「你我非亲非故,陶大人何必做到如此地步。」我低着头,停住脚步,不愿看他。 我抱着目的接近他,又怎能坦然接受他平白无故的好意。 我感受到他的手在摩挲我的指腹,我一抖,抽回了手。 「抱歉。」他为他失礼的动作道歉。 「你若真想知道,明日赏花时便告诉你。」他眸光闪了闪,我看见他眼里有悲,但他还是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早些休息。」陶翎走了,走前将外衣披在我身上。 「好。」我应下,回了屋。

07 第二日来得很快,陶翎一下朝就找人牵来两匹马。 我还想再挣扎一下,正打算开口辩解我不会骑马,陶翎就截住了我的话头。 「我看出你会武功了,而且很厉害。」他翻身上马。 「是因昨日之事?」我自知理亏,接受了被看穿的事实,跟着他的动作上了另一匹马。 「嗯,我摸到你手上有剑伤,应该是长年累月造成的。」 没想到他昨日竟是在摸我手上剑伤。 他看上去坦然,没有丝毫被欺骗的不悦。 我干脆不说话了,骑着马同他出了城。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说什么,一直骑到太阳将要西落,我才看见一大片花林映入眼帘。 「来如此远的地方赏花,陶大人明日不用上早朝了吗。」 「我告假了。」他不在乎似的转头看我「这儿好看吗,这是我年少时最喜欢的地方。」 我还是无心赏花,环顾着周围,看着远处喃喃道:「这附近的景,好生熟悉。」 陶翎应是没听清我的话,扯着缰绳调转了马身,伸出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小路。「你不是想知道原因吗,往这,和我走。」 我随他走下山路,越是向下,就越是看明白了些什么,我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栗。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感了。 这里是原北邵京城边界的山头。 是我的故乡。 陶翎一言不发,下了马后牵着缰绳在我面前走。 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我眼底极力隐藏的泪和一丝慌张。 「这里虽然被攻下了,但朝廷里从没管过,来此的县令是个好人,帮着重建了。」 我四处瞧着,已经瞧不见当时战时破烂的房屋了,这里显然不富裕,但处处洋溢着烟火气。 他还在向前走,走到了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那里建着一座寺庙。 陶翎把马系在庙外,跨步走了进去。 「这里……原是北邵大将军府,如今令狐府的人都已经亡了。」 他自顾自的说道:「这庙,是百姓自发筹钱捐赠起的,他们都知道是谁舍命护了他们的性命,人皆是有情谊的。」 庙的院子很大,周围已经点上了一圈暗黄的灯,等进到最中央的那间屋子,高高的方桌上摆着令狐家世代的牌位。 最中间的是我爹,上面有我的祖父母和曾祖父母,旁边有我娘,下面有我的两位哥哥。 陶翎上了三炷香,跪在软垫上祭拜,我的腿动弹不得,眼睛死死盯着那高高的方桌。 他三拜过后缓缓直起身,向我缓缓道出他的过往。 「我是名孤儿,不到十岁的时候爹娘就死了,没有别的亲人,我一路乞讨,快死的时候晕在南晋与北邵交界,被将军发现。」 「令狐将军救我一命,他们家中有两兄弟,老二与我年纪相仿,常常带着我玩。」 「将军不许任何人向外告知我的存在,我安安稳稳在府里生活了三年,决定回到南晋科举。」 「我受恩于令狐将军,那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恩情。」 「林姑娘,」他终于转头看我,对上我通红的眼眶和眼底的泪,「你和令狐夫人长得很像。」 我终是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颤抖的声线还是将我暴露无遗。 「所以大人想借我报答他们的恩情?」 摄政王杀尽令狐家之人时恨不得昭告天下,陶翎不敢想眼前之人是否是令狐血脉,他只敢猜,哪怕错了,他也无悔。 「我迟早会让裴炽付出应有的代价,不仅是为了将军,也是为了南晋人民。」 我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在软垫上三拜而起。 「陶大人,我们合作吧。」 「我与母亲,的确长得相像。」 夜寂无声,但我看着他的神情,已经知晓了答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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